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

君莫笑忘机琴声日日玲玲语,
人不识长白无邪十载如既往。

目前产出:忘羡、叶黄、靖苏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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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伞修】【R】前路(下)

lazy wind:

本文概括为:

回忆杀and回忆杀中的回忆杀and回忆杀中的回忆杀中的回忆杀……

一言不合就动手and一言不合就开车

抽歌拼文,《拜君前》x《半路》

和 @悦心xy 一起搞了个大事情

前文戳我戳我戳我~XD






“我去,这什么破地方,连个指路的人都找不到。”转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,魏琛怒气翻滚,一脚踹上立在路边的石碑,“一叶之秋!你小子都退出江湖十多年了,怎么一出来就要我来见你,还选了这么个鬼地方?”

 

“老魏,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好啊。”

 

背后幽幽地响起一个男声,魏琛一惊回头,就看到一名青年男子站在不远处。虽然轮廓较之多年前更为锋利,却也能看出正是叶修。他不由得松了口气,走过去撞了撞对方的肩膀。

 

“还真是你小子啊。突然从屋外射进来一只飞镖,我还以为是有人上门来寻仇呢。”

 

“我还真是来寻仇的,你跟我来。”

 

叶修一把拉了魏琛就向前走,魏琛听了他要寻仇也不慌张,一边跟着走一边还有闲情看看风景。只是他看来看去,都没看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。

 

“我说,这大梵山究竟是什么地方?你怎么选了这儿见面?”

 

“前朝王室围猎取乐的地方,后来荒废了。你刚刚都踢了人家立的碑了,没想着要看一下?上面写的猎场。”叶修心情颇好地解释着,顺便还嘲弄了一下魏琛的观察不足,“至于为什么选在这里见面,一方面是要掩人耳目,另一方面嘛,当然是因为近了。”

 

“近?这里离蓝溪阁可一点也不……”

 

魏琛先是疑惑,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突然不说话了。听得旁边传来树枝被狠狠踩断的脆响,叶修笑了笑,转过头去准备再调侃一下,忽然留意到对方腰间挂着个什么东西。

 

魏琛武学天分出众,又偏偏是个浪荡快意的性子,走个路也能走得大摇大摆赫赫生风,衣袖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,露出腰间的一角艳红。叶修眯起眼睛仔细瞧过去,看清楚的时候一下子就愣住了。

 

盘长结起,双联结终,九曲盘肠,联合不断,和他当年送给苏沐秋的绳结竟是一模一样。这根笛子魏琛很多年前就有了,时不时的就会带在身上显摆一下,以前见到的时候他都是匆匆瞟上一眼就转开了视线,此刻心中有所怀疑,层层联想,越看这绳结越觉得疑虑。他张了张嘴正要问,两人转过一个弯,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楼台,他只得暂时放弃了打探的想法。

 

“到了。”

 

这样说着,叶修先一步上了楼。邱成早已在楼台上等候多时,叶修挥了挥手示意他转过身去,伸手按上了他的衣领。

 

魏琛刚走上二楼,看到的就是叶修伸出手,拽开了另一名男子的衣服,他赶忙退了一步,连连摆手。

 

“喂喂喂,光天化日朗朗乾坤,你这是要干什么?”

 

叶修也不管他,只是自顾自地拉下了邱成的衣服,露出背上深黑色微微发蓝的痕迹。

 

“说吧,这个痕迹是不是你留下的诅咒痕?”

 

魏琛随意瞥了一眼痕迹,随即目光就像是被黏在了上面一般,转不开了。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,视线在痕迹上来回扫过,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,神情逐渐变得坦荡起来。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,他的声音有些嘶哑,语气里却隐隐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轻快来。

 

“是我啊。十三年前的三月下的对吧?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
 

迎着叶修骤然锋利起来的目光,他看起来竟然颇为自得,从腰间取下一把扇子就摇了起来。

 

“你也知道,十三年前,蓝溪阁不过刚刚建立,风雪门二当家带人围攻我门,生辰八字和大致方位往桌上一拍,以众人性命威胁我出手,老夫也是迫不得已啊。”

 

“于是你就这么答应了?”

 

“哈哈,术士施法会反噬自身,凭我的内力,想要取绝顶高手性命,必定会内功散尽爆体而亡。这么惨的死法,我怎么可能让他们称心如意?”扇子摇得越发猛烈,魏琛脸上的得意之情满得几乎要溢出来,“我改用了九转还魂术。我们蓝溪阁的九转还魂术和中草堂那个可不一样,是真的还魂了一回,重要的人事物统统忘却。虽然失去记忆的过程痛苦无比,但完成之后就可以百病全消,前尘尽忘,重新做人。这样就能保住对方性命,给风雪门留下隐患,实在是只有老夫才能想出来的一举两得的好主意啊。啊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
 

他越说到后来声音越大,笑声响彻十里直上云霄,惊起了一片正在林间休息的鸟,叶修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人非常危险。

 

“老魏你真是……够猥琐的。”

 

“一叶之秋啊一叶之秋,我还真不想被你这么说。当年苍鹰岭一战,是谁躲在暗处设下埋伏把我们给包围了的?说到猥琐,你认第二,没人敢认第一。”

 

“哟,你还知道我厉害啊,那老魏啊,我和你商量个事呗。”

 

“什么事?你尽管说。”

 

“刚才赶路的时候,我看到你腰上挂了根笛子,看起来很是眼熟啊,能不能解下来给我看看?”

 

“这……”

 

魏琛迟疑了一小下。

 

“十三年了,是不是也该还给我们了?”确认了先前的猜测,叶修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,“你要装风流名士我给你送把好剑过去,这笛子可得物归原主啊。”

 

“去去去,别说得好像我是什么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似的。我不过是被他们掳到北疆去看诅咒效果,正好赶上首领伤重不治去世,这位仁兄被丢到乱葬岗上罢了。我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只看到两个小兵在争这根笛子,就打赢了他们弄来认认身份而已。”

 

魏琛刷地合上扇子又打开,翩翩地摇着,他脸上张狂得意的神情一收,看起来倒也颇像个儒雅书生,只可惜叶修不识时务,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的谎言。

 

“一根笛子认身份,看不出来老魏你还挺厉害的啊。”

 

被戳到痛脚,魏琛气急败坏,重重地跺了跺脚。

 

“行了行了,别废话了,我待会儿就还给你。”

 

心知对方原本也没存有抢占笛子的想法,只是施术让人失忆心里过意不去,留下笛子做个纪念,顺便看看会不会有那个人的亲朋好友认出来而已,叶修也不戳穿,顺势转移了话题。

 

“那就这么定了,现在回到正题,这个诅咒要怎么解?”

 

“喏,看到背后那个诅咒痕迹了吗?那就是他上辈子最难以释怀的记忆。想办法重回那个场景就行了。”

 

“这个痕迹……”叶修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形状古怪的诅咒痕,“是什么?”

 

“依我看,这要么是把扇子,要么就是片树叶。至于解咒嘛,照你们的关系,我觉得你亲他一下就可以了。”

 

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,魏琛功成身退,双手背在身后溜溜达达地下了楼,留下剩下的两个人面面相觑。

 

“虽然这么做对你来说有点过分,但是……”

 

叶修在心里骂了魏琛千百遍,随意找了个话题正说着,抬起头的时候不慎撞进了邱成的双眼,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。

 

他是不相信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对方的,即使新晋的武状元眼神和他一样明亮,即使花下舞剑和挡住飞镖的场景和以前那么像,即使看到了背后的诅咒痕和挂着绳结的笛子,即使魏琛说他用了九转还魂术,他都克制着不让自己太过激动,可是现在看着那双眼睛,他忽然就信了。

 

年少不知愁,每日嬉笑打闹尽是乐事,他本来以为快意江湖尽情纵兴也就是这样了,后来历经坎坷走到此刻,终于又对上了那双明亮的琥珀,他注视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影子,心里知道自己眼中也尽是对方,突然就明白了何为贪欢。

 

叶修嘴角带出一抹笑,一把拉过邱成,倾身吻了上去。

 

像是荷叶弯下腰亲吻水面,又像是柳枝轻轻拂过湖心,桃花瓣被风卷起铺了满塘,荡起的涟漪里飘满了月色。心里痒痒的,仿佛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片羽毛,一团飞絮,或者是什么更为轻软自由的东西,在晚春绵绵缠缠的风里肆意飘卷。

 

一瞬间像是所有的花都开了,游荡了十三年的心慢慢的就落到了实处。唇上的触感有些干燥,叶修伸出舌尖在对方的嘴唇上舔了一圈,和他想象中的一样,柔软而温暖。忍不住又撬开唇缝滑了进去,北疆冰雪漫天风沙,忽的就消弭在了唇齿相贴之间,满心满眼都只剩下柔软的落花。

 

意中人在侧,如何能不贪欢。

 

而几乎是在对方亲过来的瞬间,邱成眼前就闪过了一连串的片段,他睁大了眼睛,随着亲吻的加深眸光逐渐柔软下来,两人分开的时候,他晃了晃,在叶修怀里睡了过去。

 

将邱成抱到床上躺平,叶修挑开他的衣领,手指在后背轻轻扫过。诅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火红,细致的纹理暴露出来,艳如桃花,比起银杏,倒更像是一片枫叶。

 

他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。

 

 

 

好,只要再接近一点就可以出手了,难得赶上风雪门二当家不在,大当家身边只有左右护法两人,一击毙命然后立刻撤退,应该还来得及迎上先头部队。

 

将长枪背在身后,苏沐秋借着风沙的掩盖慢慢向前挪动,对方离他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他甚至已经能够看清对方举起的杯盏上的花纹。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寻找最佳的方位,他的手在枪身上一点一点,正琢磨着待会儿掷出的力道,忽然觉得后背一痛,钻心刺骨的疼痛从肩胛骨上烧起来。像是有人正在收紧勒在他身上的细绳,又像是整个人都被架在火上烤,苏沐秋咬紧牙关想要忍过去,长枪不慎蹭过围墙撞出一声轻响。

 

“谁在那里?”

 

眼看自己藏不住了,苏沐秋干脆翻上矮墙飞身而出。瞄准了大当家坐着的位置,他原本想要扑到对方面前,依照计划一枪捅出,没想到疼痛突然加剧,一口真气提不上来,险些直接摔下去。

 

勉强落到地上,还没来得及站稳,一支利箭已经向他袭来。苏沐秋半蹲着舞起枪,架住箭身打了两个旋,反手推了回去。箭尖荡开一道雪亮的锋芒,利刃破空击出清越的响声,大当家慌忙侧身避开,箭头擦着他的肩膀狠狠钉进身后的墙壁,砂石滚落,数道裂缝蜿蜒盘开。

 

匆忙喘了口气,他起身奔向目标,余光忽然瞥见木棍破风而来。停步侧身,长枪横在身前硬抗了这一击,没料到对方却是刚猛,凭借一身蛮力就要把他推出去,苏沐秋强行催动内力,银枪在空中抡了个漂亮的半圆,一下子将左护法甩了出去。

 

热浪在体内猛烈流窜,筋脉骨肉都像是要一并化了变成一滩血水,剧痛刺激得他几乎握不住枪,整个人手脚虚软就要倒下去。突然听得箭矢声动,与此同时右护法已经逼近身前,他连忙借着枪身转了一圈躲开利箭,正要提起长枪和对方搏斗,落地时膝盖一软,滑了一下就摔倒在地。

 

这样下去不行,自己现在这副状态,再拖下去局势只会越来越不利,说不定直到死在这里,都没有靠近对方的机会。

 

看来只有挨上一箭了。

 

眼前一阵阵地发黑,心知自己撑不了多久,苏沐秋用力地眯起眼睛,留意到不远处伸手摸向箭袋的人影,他就地一滚躲开两截短棍,拼着接了右护法一掌,运足了真气飞扑向风雪门首领。

 

篱示失守边疆告急,他出征前曾立誓,不收复失地绝不回朝,如今陷落的城池就在眼前,男儿当保家卫国,区区一箭又岂在话下。

 

箭头刺入皮肉,冰凉的触感,探进骨血里却像是烈火燎原。用力地咬着舌尖保持清明,苏沐秋拼着最后一线内劲将长枪狠狠刺入对方胸膛,同时感到背后一凉,利箭穿心而过,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了地上。他的脸蹭在地上,乱石锋利的棱角划破了他的眉骨,鼻尖弥漫开鲜血混杂着尘土的味道,浓重而刺鼻。

 

耳边传来紧张尖利的呼喊,让人想起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弦,苏沐秋趴在地上,无声地勾了勾嘴角。

 

敌军本就渐露颓势,此时首领一死,军心大乱,更是必败无疑,之后自己是在还是不在,应该已经不重要了吧。

 

战友是看惯了生死的,师父和同门只当自己一直在游历,沐橙……会哭的吧,但她一定会被照顾得很好,应该也不用太担心吧。

 

至于那个人……

 

听得吵闹声逐渐消失,想来是两位护法带着首领离开了,强行忍住不断涌上来的扒皮拆骨般的疼痛,他吃力地翻了个身侧对天空,伸手摸向腰间挂着的长笛,手指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在挂着的绳结上滑过。

 

很多场景在他眼前闪过,小时候在师门学艺,十五岁下山后比武招亲,藏书阁斗智斗勇,桃花树下雨中舞剑,出征前以绳结相赠,还有后来的沙场浴血奋战,千里迢迢只为同饮一杯明月……他半点不后悔为护卫家国战死边疆,只是忽然觉得有些遗憾,自己离开皇城的时候说得那么含糊那么像玩笑,一句心意在嘴边转来转去终是未曾道破。

 

曾经多少次借着笑闹说起一辈子,情意不知道从何而起更不知道几时能终,从梦里的竹叶青到腰间别着的笛子,再向前推到答应做他的贴身侍卫,甚至是莫名其妙地带他回家,或许从一开始那场比武招亲,他就已经忍不住地被他所吸引。于是一次次欲拒还迎地试探,心里想着我要对他说吗?现在这样他会明白吗?会是和我一样的吗?最后到底只是以玩笑为借口揭过去,或者干脆装作生气打一架,长枪刺出把那些旖旎的心思都捅得粉碎。

 

或许这样也不算是什么坏事,万里江山千里清秋,总有人会为他撑伞挡刀,拔剑荡尽天下不平事,再回身于花前舞剑月下举杯,只是有点可惜,那个人不会是我了。

 

从眉骨上滑下来的是什么,温热的红色的,是北疆的红蕊吗……此时江南三月,桃花应该开得正好……若是能够回去,再去金鳞台上舞剑吧……

 

舞剑……给谁看来着……

 

苏沐秋只觉得意识越来越遥远,握着流苏的手无力地垂下去,闭上了眼睛。

 

对不起,我要失约了。

 

 

 

他是被冻醒的。

 

北疆的三月冷风朔朔,他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,目力所及之处一片灰暗,眼看着就是一场大雪将至。

 

我这是在哪儿?

 

拍掉身上的雪,他手肘一撑坐起来。胸膛处传来隐隐的痛意,他连忙伸手去摸,原本以为会摸到冒血的伤口,没想到入手的皮肤光滑平整,不要说伤口,就连一点疤痕都没有。但他低头仔细去看的时候,却分明看到了一团血迹和破了个洞的衣服。

 

奇怪,没有受伤啊,怎么会有血呢?难道是别人溅上来的?

 

风更大了,呼啸着卷过身体激起彻骨的寒意,他也顾不上去想那些有的没的,连忙拢紧了衣服就要走,没想到起身的时候腿一软,整个人扑到了地上。

 

感觉手撞到了个什么圆圆的东西,他揉着额头撑起身体,拎起东西凑到眼前细看。

 
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 

眼睛忽然对上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他惊得连退数步险些摔倒,手一抖差点把东西直接甩出去。

 

“谁把骷髅头丢在这种地方啊?”

 

风雪交加衣衫单薄,他本来就心情恶劣,再加上突然受惊,此时简直称得上是怒火攻心。恶向胆边生,他对着骷髅头笑了笑,松开了手,在它快要落地的时候狠狠一脚直接踢了出去。

 

骷髅头在空中转动着划了个弧,在坡上滚了几滚就不见了。他踢完骷髅后胸中憋闷一扫而光,通体舒畅,看到它在泥泞的地上蹭了又蹭,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太好,连忙追了上去。

 

“等等,骷髅站住,等等我啊!”

 

这一滚滚得可远,好不容易等到骷髅头停下来,他捧起它,就着飞雪抹干净泥土,才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个山洞前,正是洞口的石壁拦住了骷髅头。风刮得更猛了,他在心里默念了句“打扰了”,弯下腰,抱着骷髅头走了进去。

 

山洞不算深,却刚好足够遮住风雪,他翻了翻衣服,摸出个火折子吹燃,四处照了照,正巧发现洞壁上放着几盏油灯,连忙点上。

 

醒过来这么长时间,此时才算是真正感觉到一丝温暖,他坐到油灯旁边,细长的火焰微微晃动着,一片明亮的黄,看得整个人都迷糊起来。

 

刚才追骷髅头的时候看到不少尸体,看来这里是个乱葬岗,又这么冷,大概是在北疆吧。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?身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?还有最重要的,我怎么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?

 

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切去了一块,用力回想的时候甚至觉得整个人都要跌进深渊里去。他拼命往悬崖更深处探去,却只隐约听到了一声轻笑,带着水花溅起的脆响,少年的声音那么遥远,还没来得及听清楚,就在呼啸的北风里化开了。

 

恍恍惚惚地想着,他手不自觉地一松,怀里的骷髅头滚了出去,撞上山壁发出啪的一声。他回过神,爬过去捡起骷髅头,转过身的时候忽然发现地上似乎有东西,就提了盏灯来细看。

 

挨着山壁放在地上的是个盒子,他有些好奇地拿起来,拂开层层缠结的蜘蛛网和灰尘,上下打量了一下,正要打开,却忽然想到了什么,抬头望向山壁。

 

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在山壁上,火焰颤巍巍地映出两行字,似乎是用剑刻的,痕迹深深地钉进了石头里,凌乱狂放,即使隔了多年也能看出主人当时激荡的心情。

 

“故人已去,世间再无对手,就此归隐山林。若有人闯入此洞,可学我绝技。”

 

像是被人在心里狠狠地撞了一下,“故人已去”四个字在脑海里敲出震天巨响,他将灯搁到一边,抱着盒子挪回原来的位置坐下,也不打开,只是靠着山壁发呆,良久才长长地喘出一口气。

 

“左右我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,想来大概就是个和人比试输了的武夫吧,不如就待在这里练武,前尘俗事……”

 

到底还是说不出“忘了就忘了吧”,他强行压下了心里那点不适,垂下目光的时候忽然看见放在盒子上的骷髅头,不由得笑了笑。他胆子不小,刚才全无防备才被吓到,此时在灯下细看这个骷髅头,竟然觉得它颇为侠义,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的额头。

 

“大恩不言谢,你连续两次相助,我以后就叫你骨兄吧。”

 

第二天醒来大雪已停,他扒着积雪爬出山洞,随手折了根竹条充作武器,绕着山转了一圈。要说这里也算得上是山清水秀,他甚至在后山发现了一挂瀑布,却因为就在乱葬岗附近而人迹罕至,便宜了他一个人独占。

 

凿开冰层捉了两条鱼,又捡了点柴生了个火,他把骨兄放在一旁,坐在小溪边开始烤鱼。也不知道多久没有进食,肚子早已空得感觉不到饥饿,烤鱼的香气却是实实在在,能把人身体里藏着的馋虫全都勾上来。他凑上去咬鱼的时候险些被烫到,连忙松开嘴,使劲吹了又吹,好不容易一口鱼肉才下了肚。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温暖起来,他边吐舌头边快速解决掉了好几条鱼,终于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。

 

又在山上转了两圈,天快黑的时候他抱着一堆柴火回了山洞,生起火后就坐在火堆旁翻开秘籍细看。秘籍里记载的剑术精巧轻灵,即使他现在半点不懂武功,也能看出这套剑法绝对不俗。山洞外风雪大作,尖利的风声传入耳中像是刀剑相击,觉得指尖有些发烫,他啪地合上了秘籍,决定明天就开始练习剑招。

 

而后他就过上了每日练武捕猎捡柴火的生活。捕鱼的洞凿得过大差点掉进去,练轻功却算错了落点蹭着树干摔了下去,丢梨子给骨兄的时候不慎把它撞倒了,施展武功砍树不成反而折断了竹剑,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,虽然是一个人在深山里,却也是自在悠闲。只是每每想到自己失去的记忆,他都会觉得心猛然一沉,像是坠入了无尽迷雾之中。

 

一开始他偶尔还会下山,用珍贵药材换些衣物之类,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谁家丢了人,日子长了觉得这样也没什么意思,干脆专心练武,不理凡俗了。

 

山中无甲子,等到他功夫练得七七八八,已经过了十数个春秋。

 

“多谢前辈慷慨传授武功,如今晚辈功夫小成,就此出洞去了。”恭恭敬敬地对着山壁上的字磕了个头,他随即转向端正地搁在一旁的骷髅头,“下山以后不知会有多少麻烦,就与骨兄在此别过。青山不改绿山长流,你我后会有期。”

 

提起装着野味的竹筐背在身上,他右手拿着竹剑,晃晃悠悠地出洞去了。却没料到刚下了乱葬岗没多久,就被人叫住了。

 

“喂,那边那个小子——”

 

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,四处张望了一下,发现没有其他“小子”,只得循着声音来源望过去,就看到路边茶摊上坐着位公子。锦衣华服,羽扇轻摇,如果忽略刚才的叫喊,他看起来倒是一派仙风道骨。

 

对方见他看了过来,便用力摇了摇扇子,“我看你眉间黑气郁结,似有忧虑,不如让我为你算一卦。”

 

强买强卖啊,这样想着,他抬脚就要走,那位公子也不急,手臂往桌子上一搁,慢悠悠地继续讲了下去。

 

“怎么,不相信我会算命?那我就免费送你一卦。你叫什么?”

 

“我叫什么……”

 

如果问的是生辰八字之类,他肯定不会搭理,可对方偏偏问了姓名。他一愣,一瞬间似乎有很多东西在眼前滑过,等到他回过神来想要抓住的时候,却又纷纷从指尖流走了,只得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

“嘿,奇了怪了,这世上还有人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的?”

 

一句无心之言罢了,却正好勾动了他多年来刻意避开的问题,想着反正下山也是为了找回记忆,他索性破罐子破摔,也不走了,等着看对方有什么说法。

 

“算了算了,大千世界无奇不有,不过是不知道姓名罢了,还算不得什么。”放下扇子,那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换个问题吧,你现在最想要做什么?”

 

现在?现在最想做的当然是找回记忆,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
 

他这样想着,说出口的话却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。

 

“护卫家国,亲眼见证盛世太平。”

 

闻言,对方抬头瞧了他一眼,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,看起来颇为随意的样子。

 

“哦,这样,那你往皇城去看看吧。之后的事情,你到了就会明白了。”

 

皇城?这倒是真的没想过要去。

 

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走在去皇城的路上了。他甚至忘了问对方的名字,听说到了就会明白之后,道了个谢就匆匆上了路。

 

皇城和北疆相隔千里,可找回记忆的诱惑太大,他使了轻功昼夜兼程,身旁风景从北疆风雪逐渐转为江南烟雨,不到半月就已赶到。

 

却说他到的这天,正是正月十五,上元佳节。

 

各处客栈酒家早都挂上了红灯笼,临街的小摊也不甘示弱地纷纷摆出了花灯,烛火煌煌,衬得女子鬓间发饰熠熠生辉,更显出美人如花似云,缓步擦肩时恍若一阵香雾飘过。浮灯流水,彩球飘飞,焰火在头顶炸出个花好月圆夜,即将散去的碎屑尽数落进了河里,像是每一个波纹里都盛着金色。州桥上月明如水,竹叶青的香气飘了满街,酒意醇厚,当真是能让人醉过去的。

 

他身上银两不多,就随意找了个路边小摊要了碗馄饨。不多时店小二就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来,素白的汤上撒了点点葱花,香气扑鼻而来惹得人食指大动。他正吃着,旁边桌忽然坐下了两个青年。

 

“要我说,老一辈人退隐之后,中原武林年轻一代的高手,还得数一叶之秋最厉害。二十岁就敢单挑风云寨寨主,除去了这伙无恶不作的山贼,那叫一个威风啊。”

 

年轻一代高手里最厉害的?一叶之秋?

 

这个名字莫名激起了点好胜心,他胜负欲不强,又记忆尽失,即使学了一身武功也没有想过要找谁比试,此时乍然听说有这么一位高手,却忽然有点想和他一较高下。他已经放下筷子准备转过头去问了,却忽然听得另一个人的声音传过来。

 

“威风是挺威风的,只可惜二十一岁就退隐山林了。都十年没出现过了,谁知道他现在功夫怎么样。”

 

什么,十年前就退隐江湖了?

 

“要我说,肯定是当今圣上看中了他的武功,收去做暗卫了。我还想找他切磋切磋呢,没机会喽。”

 

“这么想和他打一架?那你就和我一起去参加武举呗,中举了说不定就能见到他了。”

 

“又是武举,你都劝了我一路了……也罢也罢,兄弟我就陪你去碰碰运气。”

 

话说完了,正好馄饨也上来了,那两人也就不再多说,只顾着各自大快朵颐。然而他坐在他们边上,倒是有些无心动筷了。

 

武举……如果中举了,也就圆了护卫家国的愿望,或许还能见到传说中的一叶之秋,不如就去试试看?

 

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,找人打听清楚报考的地方后就赶了过去,没想到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龙。好不容易轮到他走进去,那个官吏早就应付江湖人应付得累了,听到有人进来也不抬头,只是随口问了一句:

 

“你叫什么?”

 

又是这个问题!

 

心知自己想不起来,他正准备随便给自己取个名字,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听到了一叶之秋名号的关系,城橙承成程在脑海里打成一团,休修羞邱秋坐在一旁边喝茶边呐喊助威,一时竟然吵得锣鼓喧天。挥开乱七八糟缠成一团的思绪,他随手从里面抓了两个像名字的出来。

 

“我叫邱成。”

 

 

 

极其响亮地吸了口气,邱成一下子睁开了眼睛。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叶修的脸,他愣愣地看着,直到对方眼中隐约的担忧变成明显的焦急,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,一把伸手揽住对方往下压,用额头抵上他的额头。

 

邱成,秋橙,一叶之秋的秋,苏沐橙的橙。

 

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前也算是了无遗憾,此时才发现到底意难平,话出口的时候抖得不成样,哆哆嗦嗦的几乎不成句子,他深吸了一口气凑到对方耳边,只觉得心跳如鼓。

 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 

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。

 

 

 

茫茫白雪,茫茫万劫。叶修心底抑制不住地涌起一阵苍凉的热浪。失忆的,十三载也就无知觉地过来了;可带着那一段记忆活着的人,不知如何撑过这数千个日夜。

 

十三年前那一役过后,叶修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那个少年就此消逝。虽活不见人,毕竟死未见尸。哪怕一线希望,他也要抓住。马不停蹄地赶去,三日三夜,星夜兼程。

 

北风呼啸,又一层白雪覆上,埋没了沙场的血迹。数月厮杀,千军万马,最后都被隐没在漫漫白雪中,再也不见半点痕迹。

 

入眼的,唯有白色而已。

 

雪珠打在睫毛上,冻住了将要涌出的泪水。叶修疲惫摇头,他生而帝王之心,一向随性潇洒无欲无求,再多苦痛也笑着忍受,选择一个从头来过。如今风雪误归人,他却也不想向苍天低头。

 

他席地而坐,取下身后乌木古琴,伏羲式古朴大气,沐秋生硬地挑起琴弦时,总不禁赞这琴身。

 

可现在勾起散音,修长的手指在七弦琴上挑勾吟猱,却没有了他添一块檀香,然后笑吟吟地跑来捣乱,嚷嚷着要学。然后叶修便会环过他,搭住他的手,从勾挑教起,一点一点,细致无比。他来前的最后一曲,已经教到《忆故人》了吧。可为什么,偏偏就教到这里呢?

 

右手食指在四弦勾起,左手轻巧地点过七徽,一声泛音匮响,在冰雪之中荡开,很快与风声消融。勾五弦,又一声轻声试探。阿秋,你若在,听闻这琴声,该来吧?

 

也不知是多久的回忆,多久的岁月。

 

《忆故人》,亦名《空山忆故人》,曲前泛音清新飘逸,琴音中却透出不忍与不甘。风雪载途,空山幽谷。

 

心境渐定,散音缓慢沉稳,按音绵绵不绝,是空山月下徘徊沉吟,是冰雪夜空无人与归。右手弹勾,左手点在徽位上带起,如夜空中点点星辰,友人与共。可惜彤云密布,风雪不归人,连一颗星也不愿露面,遑论夜月。

 

青山不减,白发无端,月缺花残。可人梦寐相关,忆交欢会合何难。叠嶂层峦,虎隐龙蟠,不堪回首长安。路漫漫,云树杳,地天宽。

 

铮然一响,琴弦断裂。

 

弦断,人亡。

 

 

 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 

四个字在耳边炸裂,轰然一响,叶修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,再也不要松开。

 

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站在衣冠冢前默然不语,坏事觉得打扰好事又嫌太轻,他天性洒脱,即使骤然失了生死至交,看起来也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样子。指挥战役,查处贪官,平定叛乱,这么多年下来,各处派的刺客来了一波又一波,每个都问他怕不怕死,他却只是笑。闯荡武林时何曾在意过性命,然而到了如今,他却是贪生起来,没有打下个盛世安康天地太平,他不敢死。

 

每年三月,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,他都会一个人去金鳞台上舞剑,剑气纵横,十方世界尽是红蕊纷扬,有时候会让人误以为自己看到了些什么,却终究只是摇摇头一笑了之。沾着血迹的箭头,提前拟好的遗书,泥土下深埋的长枪,当年下葬时罕见的飞雪扑了人满头满脸,他从没期待过对方有一天还会回来。即使有时候深夜梦醒,也无非是想着死后上了奈何桥,如果能看到当年那个少年仍眉目如画,也就足够了。他以前从来不懂前人因何频梦微之,如今却觉得那一句说得真好。

 

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。

 

“回去以后,把金麟台的名字改回来吧。”

 

“好。”

 

苏沐秋压低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起的气流扑过耳朵像是个若即若离的亲吻,叶修伸手回抱住对方,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。他现在就像是个刚出墓穴的盗墓贼,身上还挂着经年的霉味和腐臭,心里却早已满是狂喜。想着想着,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
 

“说起来,你为什么留给了我一封遗书?先不说你当时应该有把握全身而退,你不像是会写遗书的人啊?”

 

苏沐秋眨了眨眼睛,一脸的无辜。

 

“什么遗书?我没写过遗书啊?”

 

这回轮到叶修吃惊了。他想过无数种可能,从文字里暗含玄机一直想到隐藏的诗人本性突然爆发,寥寥数语拆开来拼回去读了不知多少遍,唯独没想到这根本就不是一封遗书。

 

“来世风雪相迎,此一誓五岳为轻,这不是你写的?”

 

“这话倒真的是我写的。”似乎是想到了点什么,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讶,“但那是我无意中听到的一支小曲啊,我觉得唱得好听就随手记了下来。”

 

叶修闻言慢慢松开了手,也不说话,只是盯着苏沐秋看,看得他后背发凉冷汗直冒,正准备说点什么,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响动。

 

“你们好了吗?”

 

魏琛倚着栏杆探出头来,视线在二楼扫了一圈,发现没什么特别的,便失望地收回了目光,换上一副得意的神情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。一把拉过苏沐秋的手,他把笛子放进他的掌心,随即拽起叶修的手交叠在一起。

 

“好了啊,笛子和苏沐秋,现在物归原主。你们俩就互相祸害去吧。”

 

叶修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,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来,当年他说要共看万里清秋山河浩荡的时候,少年眼中涌起星河浩渺,衬着身后一杆银枪雪亮,神采飞扬英姿飒飒,竟是将周围万千事物都比了下去。他站在一旁,看得几乎愣了神丢了魂。

 

当时对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?

 

“好。”

 

收紧了握着的手,隔着笛子十指紧扣,他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 

一梦十三载,彼此都早非当时少年,可他还在身旁,眼神明亮皮肤温热,他们还能一起看过这世上风景,很长很长,很久很久。

 

何止是好梦如旧啊。

 

虽然过程不可言说,但毕竟是帮了大忙,叶修原本想邀请魏琛去宫里小坐一番,没想到对方连连说着不打扰你们久别重逢蓝溪阁还有事要我处理,纵身几个起落就不见人影了。于是回去的路上,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。

 

“常言人生有四大乐事,久旱逢甘霖,他乡遇故知,洞房花烛夜,金榜提名时。你如今已经占了三样,可愿与我同享这第四样?”

 

“……陛下?”

 

“前尘种种不算,这一次,是认真的。”叶修的眼中依旧透露着玩味,唇边挑起的笑狡黠无比。

 

男子成婚便有违天道,更何况他是帝王,他是状元。可是……这一次的金口玉言当真是字字无价,举国的轩然大波硬生生被他平息。

 

钦天监呈上天象图,查遍黄历,定下:

六月廿八【注4】,国婚。

 

五月蝉鸣,养居殿内笑声阵阵。

 

“凤冠霞帔,来一套?”叶修眉眼弯弯。

 

“滚。”

 

“真不要啊?”叶修拂过苏沐秋的长发,并指为梳,墨发披下如瀑,“这么好的头发,不要可惜了呢。”

 

“……滚。”

 

“啧,沐秋啊,”叶修装出很严厉的表情,“朕的面前,越来越放肆了?”

 

苏沐秋回身,指尖划过叶修的嘴角,勾起一道弧线,一看叶修就是耍气。养居殿内两套大红衣衫甚是显眼,铺陈在床上显得格外隆重。苏沐秋笑道:“或者陛下穿来看看?”

 

“滚。”

 

“陛下怎能用这种词语?有伤大雅。”

 

叶修拽了拽苏沐秋的长发,待那人自觉噤了声,才满意地将墨发挽起,梳了个髻。看了半刻,他突然俯下身子亲上了他的额头。

 

发髻如云般的质感,蓬松绵软,抵在颈间绒绒的痒,一颗心被春水化开,忍不住伸出舌尖飞速蹭过那光洁的额。

 

一点凉意透来,苏沐秋猛地转身抓住了叶修的双手,他身上披着的大红衣衫随之滑落,扑打在颊间的热浪有如那大红的盖头,珍贵而又火热。

 

“这盖头该是你的。”苏沐秋对上叶修的眼睛,一如少年时的清澈。

 

“别闹,是朕娶你。乖乖把盖头盖好,让朕看看。”叶修捡起那金边勾线的大红盖头,尚服精心绘了秋叶的图案,灿灿的光辉。

 

苏沐秋别过头,“当年可是你跟我回的家。”

 

“哟,学会反问了,有进步。可那又怎样?你盖不盖?”叶修侧身一步踏到苏沐秋身边,将盖头抛出,斜睨过来。

 

“陛下怎么越发无理取闹起来?”苏沐秋伸手截住了那可怜的红帕,“阿修,怎么就不该你盖?”

 

“打一架吧,下月洞房花烛好办事。”叶修一掌打过去,试图抢过盖头,可苏沐秋转个身向后间跑去,他轻功甚好,叶修一时间竟然奈何不了他。“沐秋!给我站住!”

 

“追上,我就戴给你看。”苏沐秋在数丈开外笑着回头,扬了扬手中红帕。

 

叶修扬眉,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
 

苏沐秋本能地觉得叶修这家伙要使诈。

 

只见叶修飞速向门口冲去,一拍掌就带上了门,又奔走几步关上第二重门,整间养居殿便显得狭小无比了。

 

苏沐秋暗道失算,早该向外跑的,却被那人抢了先。不过,就算这样,他也没那么容易。“一柱香的时间,怎样?”

 

“哥连一柱香都不消呢!”叶修褪下宽长外衣,白色中衣甚为轻便,在房中围追堵截。“看你往哪跑!”

 

苏沐秋跃上书案,衣衫擦过烛台将烛火晃得扑闪,足尖轻点便逃离了叶修的控制。

 

叶修见围追堵截不成,干脆站在了原地,守株待兔。叶修站在的正是房屋正中,苏沐秋到哪距离都一样。于是他也干脆停了脚步。

 

这一来,正中叶修下怀。

 

“沐秋!看那里是什么?”

 

“……”苏沐秋看着这个一惊一乍的皇上无语着,“阿修,这样的玩笑……哎哟!”

 

叶修才不管他是否上当呢,只要苏沐秋一愣神,盖头离开飞来,不带半点犹豫。灌注了内劲以后红帕来势汹汹,苏沐秋只能伸出手指,将团团旋转的盖头顶在自己指尖。

 

叶修飞身去夺,要想一招成功,可苏沐秋哪里肯坐以待毙,拿到盖头后便连连后退,化解了来势以后紧紧抓在手中,就等叶修过来给他盖上。

 

叶修自然也不傻,瞧出苏沐秋意图后便换了脚,手撑在书案上,飞腿连环踢去,再借力一撑,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身,使个剪刀腿试图夹住红帕。

 

叶修确实夹住了,然后双足发力就向后撤去,双手在地上撑起,翻个身去抢。可苏沐秋却死死抓着不肯松手,回头看了一眼线香,道:“阿修,就要结束了哦!”

 

叶修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,突然右手双指并拢伸出,直取苏沐秋手肘上曲池穴。苏沐秋以手肘架过,飞腿踢出,一面抓着那大红盖头向后退去。叶修也一把抓住红帕,就势后退。“比臂力是吧?”

 

他正扬眉笑着,话音未落就听“呲喇——”一声,大红盖头裂了两半,又在内力的压迫下迅速碎作千万片,如同飞蝶一般散下,大红色的蝶翼翻飞,一时间恍若回到那日比武招亲初见。

 

“得,你这不正经的媳妇儿。”叶修看着漫天碎花,咧嘴笑笑。

 

苏沐秋很是惬意地坐下,将头枕在榻上,“没了正好。”

 

“不盖盖头,新娘子不怕羞啊?”叶修说着就作势要羞他。

 

“别闹,要走一起走。别指着我待在洞房里,不可能的。”

 

“行行行,到时候就看看谁脸皮厚。”叶修笑着去吻他,被那人侧脸躲开,然后反身把叶修压了下去,倾身吻了上去。

 

结果他们又忘了打一架原本的目的。

 

 

 

六月廿一如期而至。

 

张灯结彩红布高挂,叶修与苏沐秋皆是一身红衣,叶修的后背隐约绣着金边描线的枫叶,苏沐秋背后则是一片银杏。一叶之秋,秋木苏。

 

仿佛又回到了比武招亲这戏剧性的初见,似缘,似羁绊。两人皆着红衣,互相看着就笑了起来。

 

“打一架?”

 

“做什么?”

 

“爱妃没想过今夜要做什么吗?”

 

苏沐秋被“爱妃”两个字恶心得够呛,说这话的人也第一次觉得出语“不忍卒闻”,撇撇嘴就当什么都没说过。

 

“侍寝这事情简单,陛下趴着就行。”

 

“嗯?”

 

“不是么?”

 

“沐秋……”

 

眼见空气中硝烟味渐重,苏沐秋噤了声,真怕叶修再把礼服撕了,可就赶制不出来了。叶修见他识趣,也就顺着一笑,推推攘攘地走了出去:“走走走,拜堂了。”

 

两人皆是一身红装,叶修嘴角笑容未敛,伸手握住了他。另一手是大红花各持一角,苏沐秋向左扯一扯,叶修又向右扯过来些,幸好这一路没有侍从相伴,否则真是成何体统。苏沐橙今日穿一身橙红色衣衫跟在后面,绛红的衣带在身后轻扬,捂着脸低低笑着。

 

当时的小姑娘,如今在叶修的教导下也是一身武艺,开口能吟。她记着那一年少年初遇,记着叶修在他们的生活中嬉笑的每一天,记得哥哥战死,记得叶修伤痛;她拒绝了叶修带她入宫住下的建议,选择了住在城郊的小木屋里,叶修隔三差五出去看她,教她武艺防身,教她诗词歌赋。看似十三载光阴转瞬即逝,谁又知其中艰辛?

 

叶修听到她低低的笑声,转头看她:“沐橙也想出嫁了?不过也是啊,谁像你那么大了还没个心上人的。”

 

苏沐秋立刻护住了妹妹,“叶不修你说什么呢?沐橙没有心上人难道不是你责任最大?”

 

叶修奇道:“怎么就是我了?你是她哥哥啊!你说说,谁的责任?”

 

苏沐秋无奈道:“沐橙啊,我们家……传宗接代就靠你了。”

 

叶修哈哈大笑起来:“我们家,大概也要靠蠢弟弟叶秋了吧?说起来,我当初想用这名字闯荡江湖的,想想不太妥帖,只好作罢。哎,沐橙在天家皇宫,当然会传代下去,届时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姓了苏,拿来给我们玩玩啊。”

 

苏沐橙听到“拿”这个字时撇了撇嘴,戳她哥哥一下。苏沐秋狠狠将大红花结扯过来,眼睛一瞪,“陛下注意言辞啊。”

 

叶修拉过他道:“哎,奇了,我还怕你不成?当年说惧内,说的也是你吧?”

 

苏沐秋深以为然,附在叶修耳边道:“不错,不错,陛下是‘内’。”

 

叶修:“好你个苏沐秋!别跑!”

 

吉时到,两人端正了些站姿,脸上还挂着方才开玩笑不曾褪下的笑容,心手相牵地踏上红毯。这明媒正娶或许是一时兴起的闹腾,又或许是叶修对这无数次玩笑的负责,两个人牵着手走向堂前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说不上的紧张打湿了两人的手,湿漉漉地依偎在一起。

 

“一拜天地。”

 

拜的是那年初见,你我逢缘。与今日一样的大红,世间无人知晓,唯独天知地知。

 

“二拜高堂。”

 

君为天子,臣为地子。君臣之道不必多言,所幸有你。

 

“夫妻对拜。”

 

相视笑着抬头,四目相对,清澈透亮目光如水。夏日杨柳摇曳,绿树成荫,蝉夹在喜乐声中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地叫着,也不知它知了什么,也要凑这一份热闹。

 

“送入洞房。”

 

两人嗤一声笑了起来,保持着最后一分风度对礼官笑了笑,却没一个人走进去,就这样开了国宴。

 

苏沐秋坐在叶修右首,待叶修说完场面话,奉杯笑道:“陛下,今宵有酒今宵醉啊。”

 

臣子们有些与下朝后那个判若两人的叶修熟络的,今日叶修又特地交代了不必拘礼,因此一些胆大爱闹事的立刻围了上来:“陛下,不醉不归啊!”“陛下平时都不喝,今日定要看看酒量!”“陛下定是好酒量的!”

 

叶修暗暗剜了苏沐秋一眼,举杯邀了众人,闭眼一口饮尽。虽是苏沐橙为他调的薄酒,却依旧很辣,很醇。落入肚中带动全身火热了起来,如烈火中烧,有什么嗫咬着那颗心。他缓缓睁开眼,眸子上蒙了一层浅浅的水雾,唇边勾起一个淡淡的笑。

 

“好!陛下定是好酒量!”“不醉不归不醉不归啊!”“陛下,再喝一杯,祝帝后携手共创辉煌啊!”“对对对,说得好!再来一杯吧陛下!”

 

苏沐秋弯着眼睛笑着,像极了少年时叶修那狐狸般的坏笑,带着些促狭,带着些期盼。他举杯随叶修饮了方才那杯,起身给他斟酒,只听叶修忽然轻轻说道:“真是,那么多礼节,早知就不结婚了,说不定早就把你吃了。”苏沐秋面不露色地走回,只留下一句:“未必。”

 

叶修挑眉看他一眼,道:“多吃点,吃饱了好做事。”苏沐秋深以为然:“是是是。正是。”

 

这一顿饭,说是喜宴,到了后来只有苏沐橙习惯了的坐在一边笑着,其他臣子们不说,脸上也写满了“陛下皇后快快去洞房吧别再缠着我们了。”

 

叶修酒不能过三杯,苏沐秋最后到底没把他灌醉,叶修果真就意思意思地喝了三杯,其他的都由苏沐秋替他挡下。到了吉时,两人各自七分的醉,摇摇晃晃地被扶着进了洞房,尚仪司礼,对笑着合卺,“礼毕,兴。”尚宫引叶修入了东房,释冕服,御常服;苏沐秋则被引入幄,换了常裝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恨不得跳过了这些礼节才好。

 

各自焦心地等了良久,尚宫尚仪等才缓缓退下,刚一掩门,叶修就急不可耐地冲到苏沐秋身边就要压下去。苏沐秋向右侧一退,手衬在床沿上防止叶修磕到,整个人却早就绕到了叶修身后。

 

叶修一把抓过那只手,使劲向后一拉带入怀中。苏沐秋早料到这一招,使个千斤坠定在他身后,欺叶修七分酒意,刚刚合卺又是一杯,其中自然还带着另一些药粉促了情。

 

叶修回过身来,苏沐秋那双闪亮的眸子叠了重影,闪动着烛火的辉光看向自己。他晃晃神,道:“上次忘了打,这次补上。”话音未落他便伸腿踢出,鸳鸯连环踢了过去,指着卧房前窗说道,“取下那个囍字算赢,如何?”

 

苏沐秋足尖一点向上跳去,落在橱上又迅即向前窗飞身冲去。叶修丢上一个盘子拦住苏沐秋去路,苏沐秋不得不咬住盘沿翻个身落下,托住盘子后道:“叶不羞!盘子碎一地你收啊?这么不道德!”

 

叶修挑眉:“这不是,你接住了吗?”说着他横肘顶向苏沐秋拦住,自己转过两圈径直去取那红字。苏沐秋见状,拿起桌上一双筷子便掷了过去,红巾系结的喜筷身后飘着两缕丝带便向叶修飞了去。

 

“哟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?不不不,你这是以牙还牙啊!不高明啊少年。”叶修甩头咬住那双筷子,足下半点不停地向前奔去。

 

但是,这么一点时间,已经够了!苏沐秋又甩了两个盘子去,“阿修,你一定接的住的。”

 

叶修咬牙道:“苏沐秋!刚刚是谁一本正经地指责我来着?”他停步接了盘子,只这一刹苏沐秋已经从他边上冲过。

 

苏沐秋笑:“陛下如此身手,这些小事怎会被难住?嗯?”说话间脚下不停,苏沐秋已经抢到了窗下。叶修持着两只盘子正处在当中,根本没地方放,干脆就再将盘子飞了出去。

 

两只盘子先后飞出,灌入内力后更是旋得呼呼生风,苏沐秋正起落间准备使个倒挂金钩取字,突然两只盘子飞来,根本没法接!

 

叶修差不多就要抢到囍字下方,见那两只可怜的盘子径直砸向了门,哐啷碎了个几块。

 

“苏——沐——秋——!”

 

苏沐秋伸手取过字,笑道:“陛下,就寝吧。”

 

叶修飞腿向他踢去,踩在碎盘子上又是一番动静。两人拆解着后退,突然推翻了整个桌子。

 

屋内乒乒乓乓响了一阵,好似碟子的碎裂声,隔了再多重帐子帘幕,殿外也听得清清楚楚。侍从们不知该做何表情,有的掩面笑着,有的吐吐舌头,有的背过了身去茫然。

 

“阿修,别犟了,我的,就是我的。”这一生重要的时刻都在输,现在还输岂不是太没面子?

 

叶修拉过他就扑到了床上:“再打过!”

 

扑腾了一阵,两人都笑了起来。就像是小孩子的玩闹一般,出现在了已然而立之年的人身上,也不知是年岁的缺失所致,还是两人往一堆凑就没了成熟。

 

其实谁在上面,又有什么关系呢?大不了轮流?叶修心道。

 

问出来的话却理直气壮:“说,怎么就回来抢了本届的武状元?”

 

“臣该说实话?”苏沐秋笑着对上了叶修的眸子,再不需躲闪。

 

“废话!难不成……卿对朕撒过谎?”叶修压住他两只手臂,凑近,热浪扑面。

 

“只是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回响——愿看君权倾天下、万人景仰;愿一生守卫河山、千年万年。”

 

尘封了数年的记忆,哪怕诅咒再深,也有刻印在心头的信仰,那是消去不了的情怀。

 

此间人间共万人,此间世间皆负人。

 

可此间,今宵,再不负一人。

 

 

* * * * * * * * * * * * * * * * * *


春宵  宋·苏轼

春宵一刻值千金,花有清香月有阴。

歌管楼台声细细,秋千院落夜沉沉。




也许之后的十年,二十年,甚至五十年一百年,都会有人陪自己一起看过,不需要枕黄粱倚南柯,也不论是杏花春雨还是大漠狂沙,只要彼此对视一眼,就能抵过这世上最酣甜的好梦。

 

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。

惠而好我,携手同行。

 

 

 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

注1:歌词出自《拜君前》。后文还有引用。

注2:所有与魔道相关地名皆出自《半路》,为联文前选歌所需要。

注3:篱示——苏黎世,苏离世

注4:六月廿八……emmmm今天就是。

 

悦心xy:

更多联文的故事??

我想讲讲……每天两人互怼,互相催更,在惨无人道的折磨下还更着忘羡……

什么比武招亲啊、诅咒痕啊、失忆啊,都是走在路上讨论着讨论着就跳出来了,于是恶搞般地写下。

联文超开心哒,每天被我们可爱的+1太太(我这么叫)逗得笑飞。

文章的结构……emmmm一边开车一边回忆,是我的主意。想这样构局很久了。

小天使们看得出哪些是我写的,哪些是+1太太写的么?她的描写超细腻啊!!!

所以,我的话说完了。+1太太有什么想说的吗?(感觉她什么也不想说)

 

 

 

lazy wind:

首先我肯定不能满足你,我必须是要说一说的,不然我岂不是很没面子?【面子什么的不存在的】

关于这次突然的联文,起因是我某天随口说了句“来联文怎么样?”,然后就一人从对方的歌单里抽了一首歌。包子太太抽到了《拜君前》,我暗笑不已,然而一看自己选中的是《半路》,立刻沉默了。然而联文还得联,于是就有了帝王叶和侍卫伞,两人讨论着讨论着出了很多有趣的剧情和神转折,每天都在欢乐地互相坑害。

嗯……最后来揭个短吧。对我而言有个印象非常深的东西,就是每次交换时候附带的小括号,里面充斥着各种诸如“来写个xxx怎么样✧⁺⸜(●˙▾˙●)⸝⁺✧”啦,“要不你帮我接下去吧ヽ(。_°)ノ”啦,“怎么又是打戏〒▽〒”啦,的莫名其妙的东西,当然这些都是我打的,高(笑)冷(点)多(极)年(低)的包子太太从不加表情。

所以说,你们看出我们各自负责的内容了吗?X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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