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

君莫笑忘机琴声日日玲玲语,
人不识长白无邪十载如既往。

目前产出:忘羡、叶黄、靖苏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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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伞修】【R】前路(上)

*本文概括为:
回忆杀and回忆杀中的回忆杀and回忆杀中的回忆杀中的回忆杀……
一言不合就动手and一言不合就开车

*与 @lazy wind  的联文,那天说着要联,然后各自在对方歌单里抽一首歌,就这么开始了。
《拜君前》《半路》
写了伞修⊙ω⊙

*R慎

*全篇字元数:3829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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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伞修】前路

临连绵远山,观雾蔼山岚,你唇畔一弯;
普天人寰,唯你胆敢,百死不辞连城金不换。【注1】

一乌骓,一雪骓,两匹骏马飞驰在长街之上,穿过重重宫墙,不一时出了城,朝西郊梵山【注2】奔去。

他早卸下了流冕,褪了玄衣,随意披了一件白底红纹的便装,转头朝身边一人扬起一个轻快的笑容。

一笑,如隔十载。

两匹马互相追赶着半分不肯相让,身后洒下的笑语久久不散。大梵山上翠草青葱,佳木繁阴,野花如星辰般点缀在草地上,静下来还能听见林鹊嬉闹,溪水潺潺。诚所谓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。

两人还如同那时般一同溜出宫墙,随性纵马前行,往往就来到此处。他武艺高强,据闻一杆却邪战矛在手,战遍天下。纵马狂奔起来,寻常人还真跟不上。

他是此间帝王,与生俱来的帝王气质与风姿,权御天下凌驾万世,眉眼清朗器宇轩昂,一双眸子生得星亮,教人不禁想到那绚烂的秋叶,悉数落入心间。

相倚着坐看远方云起云舒,金陵城内朱墙宫深人心难嗅,到底比不得此间清净自在。

一双彩蝶相依偎着从两人眼前飞过,金色薄翼扑飞,又团簇着向天边飞去。夏日的天清爽极了,远方白云层层叠叠如山,时不时被微风抽出一缕絮丝,一道彩虹映出,又化作点点甘露消散。

“唔……沐秋……”叶修发出软极糯极的一声呢喃,好似半个时辰前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的样子只是被夺了舍。

哔——刷卡上车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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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皇城和北疆隔着千里之遥,你怎么突然就过来了?”

“听说战事吃紧,我来慰问一下。偷偷溜出来的,明日就得赶回去。”

月色浸在酒液里,像是浮动着一层薄光,和坐在对面的人碰了碰杯,叶修抿了抿杯沿,假装自己已经喝尽了一盏。

“我已经备下了竹叶青,待你乘胜而归,我们痛饮三日如何?”

“痛饮三日?还是算了吧。就你这个样子,三杯还差不多。说吧,这回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?”

苏沐秋表示不屑。

“意思到了就行,形式就不要多在意了嘛。”叶修转了转眼睛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,“说起来,苏大侠啊,我前日刚赈灾回来,很快又要作为钦差去查访min情。”

叶修故意顿了顿,尾音扬上去像是狐狸一摇一摇勾着人的尾巴尖,苏沐秋直觉不好,刚想开口阻拦,他已经说了下去。

“你什么时候能做到将军呢?”

叶修惯有的懒洋洋的微微带着嘲弄的语气,苏沐秋佯装生气地拍案而起,桌子被他一下子拍得震天响。似乎是觉得自己演得有些过了,他瞄了一眼桌子,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起来。

“少年你不要太猖狂啊,人生的路可是很长的。”

他的眼神明亮得像是溢满了光,笑的时候整个眼瞳中的水光都晃荡起来,仿佛长风掠过湖心,夕阳下漾起一圈一圈金色的涟漪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。

那人笑着的脸还在眼前,摆在桌上的竹叶青馥郁醇厚,像是要把最深沉最不为人知的渴望都给勾出来似的。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,叶修仰起头,将满盏金黄的月色连带着绵绵缠缠的过往尽数饮下。

十三年前大梦一场,待黄粱饭熟,却不知道可还有人能许他好梦如旧。

杯盏相碰,一室空荡月影,帘子被风吹起来,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个人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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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言不合就开车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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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近日新听得一事,说皇城来了位得道高人,算得极准,卜筮五行无不精通,尤其擅长测字。诸位爱卿皆是我朝栋梁之才,不知道对这件事怎么看啊?”

等了那么多年才等着这一回茶宴,说着献丑献丑,座前哪个不是做足了准备要在当今圣上面前露一手,却没料到这次的问题竟然和往日全然不同,便都有些犹豫,偌大一间金殿一时竟是落针可闻。

“臣听闻坊间有一语,信命者凡,改命者贪,若真如此……”忽的有一人缓步出列,新晋的武状元抬起头,姿态不卑不亢,“臣,愿为最贪那一位。”

对上来的眼神是那么明亮又那么鲜活,他的声音骄傲张扬,在耳边吹过像是某人温热的呼吸,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有些恍惚,无数个夜晚最深沉的梦境翻卷而上,几乎让人错觉自己仍在梦中。他忍不住就要站起来,顾及到帝王身份,终究只是用手指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。

当年在藏书阁,那人也是这样看着自己,琥珀色的眼瞳温暖又坚定,如同闪着光的星辰。

“我?我当然是不信命的。哪怕真的存在宿命这种东西,我也一定会把它握在自己手中。”

他摇着折扇站在对面,看着对方眼中星辉熠熠,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只是个江湖游侠,却总有媒婆要给他说亲,前仆后继,简直要把家门都给踏平了。

这般神采飞扬意气飒飒的少年郎,怕是没有人能够免俗的吧。

“其实我有的时候倒是挺相信宿命的呢,比如说我遇到你的时候,就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。”

“你还好意思讲,当初是谁突然跳上来比武招亲,还把我给赢了的?”苏沐秋眉梢挑起,一双好看的眼睛眯起来,把怒火攻心装了个十足。

叶修扬眉,非但半点不见羞愧,反而半带些得意洋洋地道:“怎么?男子比武招亲什么的,你告诉我,你会是真心的吗?就该我来收拾你。哎哟,都是我的人了,你看你,还在那边矫情什么。当时一个没忍住就冲了上来,毕竟人生难得一对手,嗯……更难得……。”叶修凑近,“一心人。”

那是十五岁的夏天,皇子厌烦了宫中繁文缛节,挑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溜出了宫墙。他披一身红底紧身服,身后精工绣了一片红枫;加之天生眉清目秀,走在街上瞩目无比。

不过与之相比,更吸引眼球的却是街角红线高系的一块擂台,吹吹打打,吵吵闹闹相当之热闹——比武招亲!

叶修本没有什么兴趣,看热闹一样地走过去,随意瞟了一眼,只见一名红衣男子眉目俊朗,目若星辰眉似弯月,一招一式间皆爽朗大气,端的是个人物。再看那女子,虽是布衣荆钗,却生得清爽,舞一对弯月双刀,招式间尽是江湖儿女的豪气,又含着女儿家的柔情。

倒是一对良人。

细看那男子招式,单单一根寻常竹棍竟也使得变化多端,竹竿顶端束一红缨,在那人的招式变幻下直教人眼花缭乱。叶修细细分解每一招每一式,挑一挑眉。以他的眼力,早就看出了局势倒向。

却见那男子将竹棍舞得愈加花哨起来,看得人群里喝彩纷纷。一招“披星戴月”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堪堪架住了落下的双刀,又巧妙地四两拨千斤,竹尖一挑,将刀的走势逆了一路。这一招实在漂亮无比,若在月下起舞,定然同星辰共璀璨。

叶修微微皱眉,这男子已有必胜之势,为何还轻薄地拖着那女子不放呢?他来了兴趣,仔细琢磨着这男子变化莫测的招式,时而运竹如剑,刺挑带转无不精通;时而用作长枪,枪头抖擞刺击不断;时而又作木棍,绕粘贴打样样俱全。

直到叶修入了迷,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的时候,那姑娘脱了力,这一场比武才戛然而止。——不过说是比武,更不如说是逢场作戏,作秀一般。

那女子抿一抿薄唇,娇羞地退了出去。

“好!”叶修也不嫌事大,高声喝了一个彩。这一对璧人也不枉了。

却见那女子蹙眉瞪了他一眼,径直离去。反是那红衣男子对诸位抱了抱拳,躬身谢过:“诸位有钱捧个钱场,没钱捧个人场,谢了谢了啊!”

“下手真不留情啊沐哥!”

“啧啧啧怪狠心的。”

“那姑娘不错的!苏沐秋你就嫁了吧!”

“哈哈哈哈哈对对对,苏沐秋你就嫁了吧!”

叶修越听越不对劲。转头再去寻那女子,却发现她早已消失在了人海中。

台上男子,也即苏沐秋,虽眉眼弯弯,不笑自如含笑,可这一路来叶修倒真没见他露出什么愉悦的表情。他无视了台下人的叫嚣,问道:“还有下一位么?”

见无人上台,他随意地拿起手边的一段长绫挥舞出去,一身红衣配上暗金色的长绫,无风自如起舞,明明是软极柔极的丝带,却在他手里添了一股刚劲,游走在比武台上又博得了声声喝彩。

叶修终于注意到了他前面那个小盆子。铜币已经堆叠了起来,渐渐积高。苏沐秋也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不断地谢着打赏,一面将长绫抛飞出去,突然被一只素手接住。

又是一名佳人!

这姑娘长得比方才那位还要俊俏些,扯过了这长绫来,便就以此为兵器,对着苏沐秋抱拳一礼,随后便出了手。

这一场的节奏似乎比方才要快些,可局面还是稳稳地被苏沐秋操控着,这一场由于女子使了绫缎,苏沐秋干脆就空了手,穿梭在长绫的缝隙之间。

忽然长绫变式,由“带”转成了“缠”,苏沐秋也随即收了之前的“隔空取物”,变作一招“别有洞天”,一圈圈绕过了“缠”的攻势,别出心裁地在另一处破防,只见红衣在金锦中穿梭,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间已经绕到了女子身侧。

这一番变化皆在电光火石之间,只这一瞬,场面已经被压制得死死的,估计再难以翻盘。

苏沐秋每每只是点到为止,甚至从来没有触碰过一位女子的衣带,却都能完美地击溃她们。

叫好声后,照旧免不了那些人的扼腕叹息:“沐哥你又放跑了一位这么好的女子!真等到打赢你的那个,然后天天惧内啊?!”

“哈哈哈哈哈沐哥以后惧内之名远扬,可是你今日里自己作下的!”

“比武招亲,本就是遇到如意之人就放了水,沐哥没那么容易惧内。……不过,就怕真的遇上个对手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
“靠!”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不忿的清亮叫声。“男子比武招亲?!你搞错没有啊!”

叶修听了半天,是终于反应了过来。不错,那名叫苏沐秋的男子,在,比武招亲!苏沐秋打斗时看似十分专注,可那些对手根本不值得他专注应付;就连那些花里胡哨引人瞩目的招式,他也完全可以信手拈来。那么他神情严肃、甚至有些无趣的原因,只有在比武招亲此事的本身了。叶修不禁看向了那只盆子,总觉得难以接受,又开始忿忿地为那些女子打抱不平起来。

苏沐秋听完那些话,也只是笑了笑,卸下了打斗时的专注,轻松的姿态在红衣下更显得面容清朗,眉眼如画。他抱拳谢过,又问:“可还有哪位姑娘?”

一个同样鲜艳红衣之人轻轻一跃落到台上,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根木棍,衣衫翩然落下时,唇边也挑起了一个讥笑,又随意地抱了抱拳,摆了个起势。

人群中有人眼尖,见了那人身后红枫,手握木棍之姿,不禁失声叫道:“嘉世的人!而且,这不是……这不是一叶之秋吗?!”

“不对,一叶之秋不是男子吗?”

“是是是,这才是重点啊!难不成……”

苏沐秋亦凝眉道:“一叶之秋?你来做什么?”

叶修随意地摆摆手,道:“切磋切磋,不介意吧?”

这么听了,台下倒有不少人又跟着起哄的:“苏沐秋,试试吧!”

“试试吧,听说这家伙可厉害了!指不定你就嫁了!”

叶修笑笑,不待苏沐秋反应过来,已经拔足冲了过去。

姑娘家在,苏沐秋自然是要先让三招的,可这位却不同,这家伙分明是个砸场子的!苏沐秋二话不说,抄起手边竹竿便迎上了叶修手中木棍。

“空”的一声震响,两人这一下竟都使上了十成的力气,木棍与竹棍相交,震得两人手臂一阵发麻。这一硬碰硬下来,两人都对对方有了最基本的了解,接着两人便如早有默契一般地游走了起来。

苏沐秋将竹竿竖起,变成了握长枪的姿势。叶修也是随手一握,便是战矛的招式。后退,绕行,前进,游走……两人都专注了起来,开始寻找双方的每一处破绽。

苏沐秋忽然眼前一亮。破绽!

等等!

一叶之秋露了这样一个隐蔽的破绽?门户开在右侧,确是一个进攻的好机会。可若是陷阱呢?近身以后对苏沐秋自己也没有好处!

才这么一晃眼的功夫,苏沐秋脑中已经闪过了千般想法,犹疑时足下一顿,就要冲上前抓住那个机会时,只见叶修已经变换了招式,矮身避过了苏沐秋刺来的一击,同时秋风扫落叶般连环踢过,一瞬间攻到了苏沐秋的后方。

苏沐秋心道一声“上当”,连忙撤了这一势,一个背翻避过叶修挥来的木棍,紧接着木棍旋转着另一头又扫到,苏沐秋干脆向地上仰卧躺下,双腿夹住了叶修,打偏他重心后一个“鲤鱼打滚”挺身而起,将竹竿击出。

叶修笑笑,足尖一点向上跃起,轻轻落在了竹竿尖端,弯腰取下了那竿头红线,嘴角勾起道:“怎么样?是我的了?”

他的声音慵懒酥润,非常的好听。可苏沐秋此刻却非常不受用,竹竿向后一抽,抬腿便踢向正在下落的叶修。

这一场有了点意思,众人不仅看得入迷,甚至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这局面……对苏沐秋不利啊!

只见叶修在半空中愣是转了个身,长长的木棍扫下,架开苏沐秋的竹竿后又一招“当头棒喝”落了下来。

这一招再没有玩什么心计,实打实的力量相交。而被逼到这一步,苏沐秋竟然避无可避,不得不摆开弓步硬生生接这一击。

叶修借着下落的势头,一棍来得如夏日狂风般气势汹汹,来势猛烈,划出了一声响亮的破空声。

苏沐秋举棒相接,竹竿从下挥舞而上,与木棍重重相交,发出一声震响。竹竿被强行压弯成一条弧线,发出了喀喀的脆裂声,而木棍则在这一击下直接折断!

叶修在空中一时失了借力点,又来不及后翻,突然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。“我靠有你这么接这一招的吗?”话音未落,他已经重重地跌在了苏沐秋身上。

四目相对。苏沐秋的喘息突然扑打到叶修的面庞上,本就因比斗而有些燥热的身体突然发烫,脸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。两人眼底皆不经意地漾开一丝波澜,叶修连忙避开了苏沐秋那双熠熠的眸子,翻个身向后跃去。

四周嘈杂,剧烈的心跳声隐没,只是生出了一分激动。那是棋逢对手的感觉,甚于觅得知音。

“那我应当怎么接?”苏沐秋将“应当”两个字咬得特别重,伸手掰断了将折未折的竹竿,他转过头向右滚出,一面撑起剩余的半竿竹棒。既然短了半截,干脆就变作了剑势。还不待叶修站稳,突然从斜里刺出!

叶修从容地翻滚避开,顺手捡起另一半竹棒,架住苏沐秋连环的攻势后一跃而起,挑了一个剑花,也变作了剑招!

两支竹剑齐齐刺出,带着凛冽逼人的气势,刺破空气的刷刷之声与相交时竹子清脆的敲击声,杂乱中又仿佛带着节奏,伴随两人红衣的翻飞,煞是好看。

“哟,遇上对手了。”台下的人看得越来越兴奋,这里常常围观的人都与苏沐秋在私下里切磋过,无一不是手下败将。今日见到苏沐秋竟然招架得渐渐有些吃力,终于逮住了机会奚落。“苏沐秋,你今天不行嘛!”

只见叶修的剑招越来越快,六六三十六剑分取数个方位,一剑快似一剑,直教台下人目不暇接。

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突然探了个头进来,手上提一个竹篮小食盒,眨巴一双眼睛盯着这局比斗,有些紧张。

“苏沐秋,你妹妹来送饭了,还是吃饱了长点力气再来吧!”

苏沐秋的节奏被叶修带了起来,前几剑接下时就感到不对劲,可是等到想通其中机巧后,他发现竟然已经逆转不了了!剑招被叶修带走,无奈的招架着叶修蕴藏的剑锋,显得愈发吃力。

见苏沐秋动作稍显迟钝,叶修立即变换了招式,将竹剑横陈,足尖一点绕过苏沐秋的竹剑就落到了他身后,直接当作了短剑架在苏沐秋脖子下。

叶修扬眉笑道:“怎样?”

热浪打在后颈上,伴着汗水滴下,一滴滴落入了心田。

许是夏日里太热了吧,心底的异动被热浪覆盖,只剩下边上一群人嬉笑着鼓掌,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
叶修笑道:“输了,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苏沐秋推开叶修的竹剑,不忿地道:“再来!”

叶修道:“哎,哪有赖婚的啊?”

不顾四下里的嘲笑声,那小女孩剥开人群终于挤了进来。一身浅橙色的衣衫,容颜清秀,笑起来甜甜的可爱,睫毛一翻眨一眨眼,竟与苏沐秋相似极了。

叶修问道:“你是他妹妹吗?”

“是啊!”

“你哥哥以后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“嗯?”

“沐橙快过来,别和陌生人说话。”苏沐秋打断这谈话,招呼了苏沐橙到檐下阴凉处。

“哎哟,这话说的,”叶修不请自到,“你都是我的人了,怎么就变成陌生人了呢?”

苏沐橙并不是不知道,她的哥哥自仗武艺高强,在此以比武招亲为幌,实则只为获利。哪料有朝一日真有男子出手击败了他,还没下限地扬言“就是他的人了”。苏沐橙吐吐舌头,也不知该如何收场,将饭分成三分,推给了他们。

众人看几人坐下吃饭,一时也不急着看戏,烈日当空,不如回家乘个凉,吃了再来。

当然,吃完饭后众人再没见着这擂台,有人说苏沐秋离开去另一座城内卖艺了,也有人笑言被一叶之秋带走成亲了。不过热闹就是一场热闹而已,看看,也就散了。

城郊的一间小屋里,苏沐橙捧着一本书册读着,两个少年在屋外莲花池边泼着水玩耍,一串串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彩。

“阿修你别跑,你跑不过我的!上一次是你败了哦!”

叶修跳上水中的一块露石,“上次败了不等于没你厉害啊,混淆视听啊你。这么做可不是好孩子啊,会教坏沐橙的。”

“阿修……”苏沐秋扯了扯嘴角,折了一茎荷叶挡过叶修泼来的水,“哪个家伙骗了我这么久还带威胁的?!”谁知道这大名鼎鼎的一叶之秋,竟然是个皇子?私自出宫那还了得?

自那一日奇怪地闯入了苏家兄妹的生活后,叶修跟着苏沐秋卖过艺、捡过破烂,谋求生计时还会指点指点沐橙的书法、阅读。都是少年人心性,叶修又信誓旦旦担保过出事他担,几人便就这么流浪在江湖,时时切磋,过的日子当真比宫里愉快。

当时年少争旗鼓,一场比斗酣畅淋漓,如今想来依旧如在眼前。叶修随手撩起衣摆坐下,一对星眸眨了眨,迎上苏沐秋的眼睛。他天生笑唇,即使面无表情看起来也带着三分笑意,现在刻意弯起唇角,看起来竟然有两分狡猾。

“沐秋啊,这么记仇,你究竟是在意把一辈子都输给了我呢,还是在意自己败在了我手下啊?”

漫不经心的语气,听来却又带着道不尽的欲说还休,苏沐秋只觉得气血上涌,险些把剑当做刀砍过去。他自认平时也算是比较冷静沉稳,是个能担负重任的,但是每次对上叶修就一点办法也没有,只能认命地陪他一起做个吵吵嚷嚷的少年。

但其实,其实……

“去去去,哪儿来的回哪儿去,我这庙小,容不下你这尊大佛。”

“诶,这儿好像是我皇家的藏书阁啊,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庙了?”叶修故作疑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,眼看对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佩剑,又装模作样地摇起了扇子,“要不你来做我的贴身侍卫?那这里就也算是你的了。”

“你还需要贴身侍卫?凭你的武功,闲杂人等根本奈何不了你。”苏沐秋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,看起来有点心不甘情不愿,“再说了,为什么做你的侍卫就能拥有这里?”

“这里是我私人的藏书阁,我的贴身侍卫自然也算是半个主人。”收起之前那副不怀好意的神情,叶修笑得一脸纯良,“毕竟他得负责试毒挡酒,收拾藏书阁,照料珍奇花卉,早晚陪练武功,偶尔还得亲自下厨,而且——”

留意到苏沐秋的眉梢跳个不停,叶修笑了笑,故意拖长了尾音。

“还得不时为我吹笛助兴。沐秋,来吹一个呗?”

“你倒是挺会享受的啊。”苏沐秋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,从腰侧取下竹笛击向叶修,“来啊,赢过我我就做你的侍卫。”

“诶,沐秋啊,我知道要做我的侍卫了你很激动,但也别一下子就这么热情啊,你的一辈子都是我的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
叶修刷的展开扇子拦下对方满含怒气的一招,足尖轻点,借力朝后退去,苏沐秋看着那人衣袂飘飘如同仙人入世,一边提气追上去,一边却偷偷露出了个笑来。

其实,他很高兴有人拉着他吵吵嚷嚷,以前即使是笑的时候也觉得心有重担,每天都想着要更成熟好照顾沐橙,但在遇到叶修之后,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仍是少年。

故意放慢了脚步让对方攻过来,叶修掐着时间转回头,侧身闪过刺来的横笛,反手一扇迎上对方的脸,苏沐秋回手招架,笛子对上扇面,几乎是一触即分,随即又不约而同地向前攻去,两人趁势近身过起了招。

“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公平啊,这扇面太薄,我要接招还得灌注内力,实在是不怎么舒服。让我想个别的方式。”

叶修嘴上絮絮叨叨地念着,手上却是一刻不停,腕部连连翻转,两人转瞬之间已经拆了十几招。忽然注意到右手边立着的书架,他转了转眼珠,唇边不自觉流出个笑来。

苏沐秋几乎是在看到对方笑起来的瞬间心里就大叫不好,想也没想就突然变招,他手腕朝内深深弯起又急速挥出,笛子在身前扫过个半圆,姿态英勇潇洒得仿佛拿着的不是笛子,却是雪亮的长枪。他却没料到叶修在同一刻竟然收了招,扇子颇为风雅地横在身前,随即被主人猛地朝前推出,扇面截住笛子翻了数圈,扇骨蹭着笛身直接朝脸上袭来。记挂着之前看到的笑,他下意识朝后一退,却没想到叶修脚步一错直接晃到了架子边,挑起一本书就朝他丢过来。

“这里有不少孤本,你可接好了啊,要是不小心弄破了,说不定就成了千古罪人。”

“孤本”二字被推出口的刹那,苏沐秋原本想要硬接的动作就是一顿,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伸长了笛子捞过书,直接挑到了另一个架子上。叶修见了,非但没有乘胜追击,反而好整以暇地抱臂靠在了架子上,一脸看好戏的神情。

“哟,长空揽月啊,你学得挺快的嘛。”

苏沐秋气结。上回比武叶修轮到使剑,说要试验新战术,他没多想就答应了,没想到对方将长剑使得如同镜子一般,反射的阳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等到他终于忍不住了闭上眼,叶修随手一招就将他挑下了台,事后还装模作样地给招式取名叫做长空揽月,摆明了是嘲弄。

“我说你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又是几本书飞了过来,苏沐秋随手挑开,一抬头又看到两本朝他扑来,便潇洒地转动笛子将书拨到一边。他心情颇好地比划着力度和角度,正想着要不要趁机攻上去,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还没等他做出反应,掌心握着的长笛就被飞旋而来的扇子一下子击落。

“怎么样,这次应该又是我赢……”

欣赏着苏沐秋难得一见的惊讶神情,叶修几乎要笑得连眼睛都弯起来,却忽然看见笛子连带着扇子一起,狠狠地撞上了对方身后的木架子。他的眼瞳缩了缩又张到最大,书卷竹简在目光里开始逐渐崩塌。

“小心——!”

黄花梨的书柜轰然倒地,数不清的书卷哗啦啦地掉出来,像是展开翅膀的纸蝶,叶修扑过去把苏沐秋护在身下,就地打了几个滚避免了被砸中。

“我可没钱赔你的柜子啊。”

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叶修上方,苏沐秋双手撑着地挡住四下飘飞的烟尘,努力睁大了眼睛,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。叶修的神情却很平静,仿佛此刻满地狼藉的藏书阁不是他的一般。

“如果你是我的贴身侍卫的话,就不用赔了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对贴身侍卫这么好了?不是要做饭比武收拾屋子吗?”

少年人的脸庞担得起眉目如画,带着三分困惑看向他,更衬得眉如皓月目似长风,叶修的视线在他琥珀色带着光的眼眸里打了个转,又一寸一寸地望下去,越过紧紧抿着的唇角,顺着线条凌厉的的脖子落下,直至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里。

他们共同经历过那么多的事,现在看起来,离家出走正好撞到比武招亲也罢,被他带回家之后一起卖艺也罢,桩桩件件都像是带着预示。

就是这个人了,他想,只能是这个人。

“你要是做我的贴身侍卫,我当然会对你好一辈子。”

狭小的空间根本容不得人逃避,对方的呼吸扑在脖子上带起些微的痒意,像是有人在那里落下了个隐秘的吻。因为先前的打斗,叶修的呼吸还有些急促,连带着声音也像是在喘息,苏沐秋的目光在对面人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沾着水光的唇上溜过,忽然觉得有点喉咙发紧。

他突然发现自己掉进了个陷阱,而叶修就是那只狡猾的狐狸,蹲在明亮的天光里,悠闲地朝他摇着尾巴。

或许早就应该躲开吧,可是此情此景……

“好啊。”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,苏沐秋的声音低沉到近乎嘶哑,眼神却是温暖又决绝,他撑在地上的手掌死死地握成拳,像是把一颗心都剜了出来捧到谁的面前,“我做你的贴身侍卫。”

又有哪一个,能够逃脱呢。

“……”

被对方牢牢地护在怀里,感觉到他沙哑的声音在耳边震开,叶修终于再也忍耐不住,伸出手想要抱住他,手指碰到的地方却忽然水一样地流了开来,像是湖心的倒影,随着涟漪一圈圈地散开了。如同从过去的上千个抓不住的梦境里醒转,叶修睁开眼睛,藏书阁早不知被风吹去了哪里,眼前分明是金碧辉煌的大殿。

百官已经散尽,多少年前争斗不休的日子像是纸上鲜艳的墨点,被水一泼就晕开了,武状元锋利明亮的眼神在眼前晃动,逐渐与十三年前的少年重叠在一起。

如今却忆江南乐,当时年少春衫薄。

“沐秋……”

叶修低下头用右手撑住额头,忍了又忍,终于忍不住自喉间带出了一声低喃。在自己营造的黑暗里再次闭上眼睛,他把声音压得极轻又极低,像是怕搅扰了好梦一场,被迫醒来的时候那人已是尸骨无存。

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

再次,,车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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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雨涤红尘,你缓步回身,敛眉以相对,
清风吻双眉,飞花落衣袂,万言俱轻微,
百尺丹墀轻一跪。

“这位大哥,敢问这里是何处?”

邱成跟着侍卫一级一级往上走,周遭青山葱郁,鸟雀在枝头蹦来跳去争相啼鸣,一脉山泉从翠林里蜿蜒淌下,拉出细细一线金光,端的是一派春色撩人。只是台高百尺,即使听说过历代武状元都要登临高台,也还是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困惑,他忍了又忍,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搭话。

“此处为望北台。”

“望北台?我还以为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邱成忽然一愣,还以为什么?他分明是第一次来到皇城,怎么会觉得这座高台这么熟悉?

见他半天不说话,那名侍卫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。

“哦,这里以前是金鳞台,陛下登基后就改名叫了望北台。”

“金鳞台吗……”

这个名字在心里激起了点什么,邱成踏上一步,离登上望北台只差最后一级台阶,他却忽然停下了动作。

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,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,眼前忽然一花,他似乎看到了个少年站在高台之上,朝他挥了挥手,他看不清楚对方的神情,就连身形都模模糊糊像是浸在了雾气里,不知为何却无比确定他是在笑。

正看着,亭后忽然转出个人影,苍松明月剑眉星目,站的位置和想象中竟是一般无二,邱成一愣,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仍在梦里。

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侠肝义胆百死不辞者何处可求?阿邱,你可愿与我同赏这万里清秋山河浩荡?”

梦里那个少年对他说,随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,答的是好。

再细看来者,眉眼成熟轮廓冷厉,回眸一望,玄衣轻摆,随手往栏杆上搭住,便是睥睨天下之感。那是天子的威压,身在此位数年后磨砺出的眼神。

邱成浑身一凛,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,慌忙跪下。

“参见陛下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

邱成站起来立到一边,偷眼打量着面前的君主。

叶修年少登基,坐拥天下的时候才刚过弱冠,外界对他传言颇多。有说他浪荡不羁难托重任的,也有说他英武不凡天生帝王的,更有小道消息称,他和那位传说中的高手,十年前就退隐山林的一叶之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毕竟一叶之秋当时风头正劲,已经连夺三年的擂台冠首,将嘉世推到了武林第一门派的位置,却忽然留下一封书信就失踪了。之后没几天叶修就登上帝位,因而众人便怀疑,叶修是说动一叶之秋去做了他的暗卫。

邱成当然也是听过这些传闻的。他生性洒脱,对这类东西从来都是一笑了之,只是此刻站在这里,他忽然觉得,陛下似乎当真像外界所说的那样,看起来散漫随性,仿佛很容易就能骗过,一双眼睛却清明刚直,让人不敢逼视。

与此同时,叶修也在打量着邱成。

对方今日换了便服,比起上回见面时的锋利明朗,更多了一份年少恣意任性逍遥,细细看来,白衣金绣,衣袂飘飘若皓月长风,却是好一个俊秀儿郎。

叶修看着他,好半天都没说话,邱成觉得有些奇怪,便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:“陛下?”

叶修闻言一愣,随即用力地眨了眨眼睛。

看清楚,叶修,看清楚,他是邱成,新晋的武状元。

“没事,只是看着你,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。”

“他孤身偷袭敌军,刺死了风雪门大当家之后就失踪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朕得知后快马加鞭赶去,只来得及找到他的遗书,上面写着……”叶修呢喃着开口,声音里带着相隔多年回望的恍惚,“来世风雪相迎,此一誓五岳为轻。”

没料到君王会说出这么一番话,邱成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心焦,强行忽略了那点不适,他开口劝慰道:

“陛下不必太过忧心,想来吉人自有天相,说不定您那位至交只是有事耽搁了。臣在乱葬岗上醒过来的时候,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活着。”

“乱葬岗?何处的乱葬岗?”

叶修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瞬间跳得飞快。

“北疆夷陵乱葬岗。可能是昏迷前伤到了头吧,臣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,甚至找不到离开的路。”

叶修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,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天前邱非带回来的话。

“那位先生让臣转告陛下,愁乃心上秋,虽名为愁,却是峰回路转苦尽甘来,陛下不日将心愿得偿,他在此先行恭喜陛下了。”

“王大眼啊王大眼,你什么时候成了世外高人了?”叶修在心里想着,“不过还是先谢了。”

“既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,却不知道爱卿是如何得知,自己叫做邱成的?”

叶修打定主意要出言试探,邱成听了后却只是笑了笑。

“说来好笑,臣醒来后头脑空空浑浑噩噩,只隐隐记得一个邱一个成,便觉得自己应该就叫做邱成了。”他浅浅一笑,掀过了这一页,“陛下, 臣有个疑惑一直不得解答,今日难得相遇,恳请陛下赐教。”

“敢问陛下,可是将一叶之秋收做了暗卫?”

叶修的神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
“不曾。”

“不怕陛下笑话,十三年前,臣机缘巧合下得练绝世武功,出山后听说中原武林的高手当以一叶之秋为第一,便跃跃欲试想与他一战,却不料又听人说,一叶之秋早已退出江湖不知所踪了。自那以后臣一直心怀遗憾,今日唐突莽撞,还望陛下见谅。”

邱成原本不想说这么多,但也不知道为什么,只要看着眼前这位君王,看着对方与朝堂上威严形象全然不同的随和,话忍不住就从唇边流了出来。

“十三年前……”叶修觉得自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里咬出来的,他用力握紧了拳又松开,把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都压了下去,“可是你在乱葬岗上醒来的时候?”

“正是。臣那时正因为天寒地冻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而心情恶劣,突然摸到了个骷髅头,就一脚狠狠踢开,没想到后来在它落地的地方发现了个山洞,洞内藏有秘籍,从此便尊称骷髅为骨兄了。”

邱成继续说道:“当时臣正觉得无助,幸而有骨兄陪伴,又有练武消磨时间。如今臣武功小成,前尘过往于臣又已如云烟消散,此生但求个忠心为国,臣愿死而后已。”

叶修看着阶下那人,也不知道为什么,一想到那双清正明亮的眼睛,他突然非常想念一个场景。原本只是依照惯例找武状元谈论一番天下家国,鬼使神差的,他换了个话题。

“高台依玉皇山而建,山涧多流泉,飞瀑直冲而下,荡开层层金光,故当年名为金鳞台。”叶修目光遥遥落在淡墨远山上,“如此好景,不若配得琴音舞剑一段,卿可有意?”

邱成不语,低头双手接过了叶修递来的剑,后退数步,抱拳以起势。

叶修还是第一次看到邱成使剑,他在江湖闯荡已久,各派武功见得七七八八,嫌武举过于麻烦就没去,后来对邱成有了点怀疑,不免有些后悔自己错失良机,因而此时简直称得上是心怀鬼胎,对即将看到的东西带了些不可言说的期待。

琴音缓起,邱成很从容地挥剑,起手平平,不带半点急促紧迫,正是流云逐月。这套剑法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却是谁都能舞两招,原因是它有着极其美丽的姿态,秋水长空,招式漂亮繁密,衬得整个人别有一番风雅名士的气派,如同月夜幽莲,花心里绽开一轮秋影,任谁看了恐怕都得叫一声好。

然而叶修端坐着咀嚼了一会儿,却觉得有些兴味索然,干脆换了姿势,单手压着桌子懒懒地看着。他本身练的剑法朴素,甚至有些土气,因而一向对招式好看与否没有感觉,当年他的侍卫一手银枪使得翩若游龙,也总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,更不必说这类只注重观赏性的绵软的剑招了。

舞了一会儿,叶修觉得实在是没什么意思,再这样下去也看不出什么,正准备让他停下,手一挥,却感觉掌心勾到了一丝潮意。他探头出去瞥了一眼,头顶乌云密布,一副暴雨将至的样子。

收回目光看向邱成,让他回来避雨的话已经到了嘴边,叶修注意到他的动作,懒散的目光忽然一凛。乐师奏的是前朝遗篇《相见欢》,此时正到极其沉郁悲怆之处,男主人公错失良缘,只能目送心上人嫁作他人妇,两人隔着前来观礼的众人遥遥相望,屋外爆竹声正响,名为相见欢,实则满腹悲情蕴含其中。邱成和着乐声点地而起,剑尖在水面上当当当三下相击,水花飞溅而起又轰然坠落,在水面上滚开层层涟漪,剑意震开,吹得满池荷叶都歪过头去。

叶修慢慢收了懒惰的神情,甚至不自觉挺直了背脊,微微前倾半趴在了桌上,目光追随着不远处的身影上下翻飞。此时的邱成像是换了个人一般,流水落花换做疾风骤雨,足尖在刚绽出新芽的荷叶上连点数下,整个人在空中拧了个圈,反身一剑刺向水面。风愈发急了,剑光撕裂暮色像是破空的利箭,锋刃巧妙地避开荷叶在水面划了个圈,寒气刺入水底,搅动起的冰棱转成飞雪漫天,扎进远处的树干晃得红雨乱飞,一时满天彻地都是洋洋洒洒的红蕊白雪。

曲调转急,嘶哑的低鸣来回绕动,像是肝肠寸断的呼喊又像是会当凌绝的尖啸,邱成向上一剑狠狠推出逼向山壁,整个人一下子跃起,两足不断交换点着岩石急踩数步,仿佛夹带着惊涛怒浪翻卷而上,一把抓住了剑。他的身形在头顶缩成一个小点,如同轻盈的燕子又更像是不顾一切狂啸的海浪,从峰顶纵身跳下,剑光在周身荡开一圈金边。

他越舞越快,狂风夹杂着桃花飞旋而下,雨点被拉成丝,还没有接近就被气劲猛地推开,乌云翻滚,一时天地失色,余下剑尖一点寒芒,像是夹缝里透进来细细一线光。

眼看乐曲将毕,邱成却是一刻不停,剑身狂舞抖开千里清光,映着电闪雷鸣,仿若熊咆虎啸,巨龙盘旋而上,整个人都融进了高山大川,飞泉烧霞从顶上朝下冲刷出金光万丈,当真是山登绝顶我为峰。叶修忍了又忍,终于还是忍不住拍案而起,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剑鞘飞身而出,运足了真气将剑鞘震向对方。

扫剑收招,剑气荡开划破了眼前恰好落下的一瓣桃花,邱成还剑入鞘,遥遥对着叶修抱了个拳。

而叶修只是死死地盯着他,气血翻涌呼吸急促,刚刚握过剑鞘的手烫得发麻,像是要把他烧穿,一直烧回当年江南烟雨,他打开信笺的时候看到北疆的冰雪扑面而来,整个世界都被洋洋洒洒的沙砾吞没。

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招式,那人信手舞来,和着十三年前没来得及落下的春风桃花,一招一式都像是打在他心上,剑光铮铮在记忆里崩开锋利的回响。

雨下得真大啊,他想,都看不清楚那是谁了。

叶修不禁有些恍惚,忘了身在何处心在何间,眼前浮现出的尽是那人的眉眼,最后的一颦一笑。然后被漫天白雪埋没。

那是缠了他十三载的梦。

狂风呼啸,暴雨倾盆,硕大的雨点落地,溅裂开来,如同少时梦的破碎。

十余载不定亲、不选秀,到而今,已没人敢劝这位王了。

他战胜过敌国来袭,安抚过灾后民心,却始终走不过心中的那一道坎,如同天堑般横隔世间。

雨朦胧了视线,遮掩起内心那唯一的脆弱与渴望,也遮掩了望北台后的一些异响。

邱成奉剑递上,抬起一双明亮的眸子与叶修对上,半点不见拘束,一如十三年前那一双透亮的眸。突然,那对瞳孔骤缩,拔出剑就向望北台后追去。叶修顺着他的动作看去,只见一个未来得及撤走的蒙面人纵身后跃几步,被御林军迅速封住一切退路。

眼见逃脱无望,那蒙面人的眼神忽地锐利起来,如同一柄利剑般射出侵人的寒意。他后足一蹬绕过了台后,无视奔来的邱成,直向叶修而去!

邱成一剑刺中他胁下,不见得致命,却再也寸步难行。正待扣他手腕、卸他牙关时,叶修身边八个方位忽然飞出数道银镖,面前三道直直飞来,所有方位皆被封住,根本是避无可避!

邱成再也顾不得那蒙面人,拔了剑飞一般向叶修冲去。叶修手中无剑,依靠灵活的身手也只能落得少中几枚而已,这样不留余地的飞镖根本是死士的最后一手!

邱成挥剑拨开右首几枚,而左边却再也顾不及,飞镖已经近在咫尺,就算叶修迅速向右转身,也实在比不过飞镖的速度。

飞镖转动闪烁着银光,已经到了眼前。透着死士的冷冽,飞舞而来。

叶修冷静地看着朝自己飞来的镖,成为帝王之后少有机会动手,他又忙于国事,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削薄,以至于几乎满朝臣子都以为当今圣上武功粗疏,更不用说相信他是一叶之秋了。这死士布的镖阵固然凌厉,可他自从十四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几乎是夜夜练习,广袖流云已是纯熟无比,此时只要一挥手就能将镖笼于袖内,催动内力把它甩回去。

故意按兵不动,叶修装作没反应过来的样子,暗暗观察着刺客挣扎的姿势,虽然那人尽力遮掩,但剑招里还是流露出一丝异常,不像是中原路数,倒像是北疆风雪门的剑法。

北疆……十三年前篱示【注3】一役后便蛰伏起来,怎么突然冒出来就要刺杀?这其中似乎有什么隐情。

眼看镖已经逼近身前,叶修右手暗暗运起内劲,掐准时机就要推出,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句话。

若是就此魂归黄泉……

眼睛忽然被蒙住,全身都被一人环住,带着他扑倒下来,跌在石凳之上。同样的温度,同样的气息,还有十三年前,同样的、却不曾被注意到的心跳。

只听得两声闷哼,一刻的静默,最后化作御林军的忙乱。

叶修的眼睛仍然被蒙住,却重重地叹息了一声。魂归黄泉么?……还不行啊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苏沐秋一身铠甲,右手挽了个漂亮的枪花,扬眉笑道。

“当然。”

“回来以后,我一定娶你。”苏沐秋在马上笑着,只要叶修气急上前,苏沐秋就能赶着马一溜烟向前蹿去。

“滚!你大爷的!明明是我的人,到时候我娶你,可别赖婚啊!”叶修笑骂了一声,随即正色道,“这一次敌军来势汹汹,可惜我现在不能上战场,只能在这破京城里等你了。早日回来!”

类似的玩笑开过千遍百遍,却总是不及此刻的心跳。两人总是在玩笑间,流露出一种家国的情怀,好似与生俱来,然后交融到一起,最终难舍难分。

苏沐秋亦正色道:“当然。我可是要看着你权御天下,万人景仰,成为一代千古明君。要亲眼看着。”

“是了。我也要看着你当上大将军,然后守卫这河山,千年,万年。击掌为誓!”

他们击了掌,可那人却违了誓。独留叶修一个人坐在这张冰冷的龙椅上,心如死水地看着这个国家,尽他最大的能力去守护原本该两人一起守卫的家国。

叶修望着眼前的邱成,叹了口气,想来,这个誓言还得继续守下去,上穷碧落下黄泉,直到两处茫茫,直到自己再无这能力。守卫河山,那是一种寄托,也是一种抱负,一种信仰。

死士的血逐渐漫开,血色氤氲了水汽。这样的死士,若是不及时卸了他下颌,基本问不出什么来,一瞬间,就是服毒而死,半点不留踪迹。御林军全面戒备起来,大统领跪下拜倒:“微臣之罪,待收拾完残局后,自领惩罚。”

叶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扶起邱成,他缓缓说道,“罪责不全在御林军,此类江湖死士你们未必见闻,他们精于此道,来去无踪,甚是难防。但此事既有了第一次,”叶修语气陡冷,“便该有了警醒;日后若再有人窥视皇宫隐秘,加倍重责。……下去吧。”——身在帝位,不得不赏罚分明。皇宫偌大,仅自己一人也终归守不过来。

“是。”

叶修揉了揉眉心,挥手屏退了所有人,但留邱成与太医送来的药膏在台前。

“坐好。”看眼前那人诚惶诚恐地要跪下请罪,叶修皱了皱眉,将他拖了起来,助他坐到石凳上,“此间无人,不必拘礼。此镖喂了毒,护住心脉,我替你解毒。”

听到皇上把自称换成了“我”,邱成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立即低下。

“死士出手必定狠绝,其人没有冲来动身,想必原意只是前来窥探机密。可惜没能截下问个清楚,也是御林军失职。”叶修拿过药膏,缓缓地替邱成脱下一层层衣物。“朕看那人身手像是出自北疆风雪门,十三年前的那一场战争朕总觉得有些古怪,今日这一刺探到来,倒是破了他们隐秘的身份。——此事,必有蹊跷。”

邱成后背渗出黑色的血来,在白色中衣上晕染开来,白与黑红,叶修不禁有些负愧。若是早些出手,他也不会傻到扑过来了。

“邱成,”顿了顿,叶修忽然叫了名字。

邱成一愣,转头看向这位皇帝陛下。他十数载不纳后宫,坊间传闻各种版本齐全,却也都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,图个乐子罢了。毕竟,百姓还有闲情谈谈他们的君主,谈谈将来,这国,便是朴素而真实的。

邱成于断袖之癖的传闻一向一笑而过,甚至觉得人们谈起此事时多是对皇上的关心,心中也隐隐有暖意透上。他应道:“臣在。”

“怎么那么傻,这么远的路,轻功再好,扑过来也赶不及吧?”

“臣……”邱成又低下了头,身后微微的麻痒,心中也是微微的麻痒——好似毒已入心,无药可救的感觉。“若说实话——电光石火,臣只是依着心飞奔过来,那一刹那根本不曾思考。也并不知为何那样迅速。”他看着身下的石凳,又一阵莫名的感动与惶恐交织,“臣请罪,大违礼数,还请责罚。”

“你给我坐好。”叶修将就要俯身请罪的他拉正,放好,“听卿之意,是礼数比朕重要,所以非领罚不可?”

邱成愣在那里,不知该接什么。

叶修先褪下他肩头那一道伤口,清理了伤口,上了创伤药,微微肿起的部位有些棘手。再到背心那一块,等到所有衣衫落地时,叶修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
多年他都将自己隐藏起来,塞进一个躯壳里,从不曾露出这样使人一目了然的神情。可是见到那一块扇形印迹时,他周身血液都凝固了。——抑或是沸腾了。

千丝万缕的纷繁线索,似乎在迷离中渐渐理出头绪。

看来,得约蓝溪阁阁主魏琛见一面了。

下半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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